台北的霧還沒散,清晨六點的鬧鐘就響了。73歲的Rhonda Abbott沒有「賴床」這個選項——或者說,那個選項早在某個她記不清的時間點,就從她的人生底片裡被剪掉了。

她得在半小時內準備好孫子的早餐、檢查作業,開車送他上學,然後通勤30分鐘趕往辦公室打卡。晚上十點半,當同齡人早已進入夢鄉,她還在收拾家務、陪讀功課。這不是退休後的含飴弄孫,而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生存戰。一場她無法按下快門、無法喊卡的長時間曝光。

當退休金變成一張過期的底片

Rhonda曾是教職與醫院行政人員,2016年退休時以為人生下半場可以喘口氣。但丈夫過世、女兒因腦傷無力撫養孩子,她在2019年正式收養患有ADHD的14歲孫子——所有原本對焦好的畫面,瞬間全部失焦。

她的雙週收入約1,200美元(折合新台幣約3.8萬),但光是房貸與生活開銷就讓她捉襟見肘。通膨吃掉退休金的速度,遠比她想像的快。就像一捲放在暗盒裡太久的底片,拿出來時才發現,早就褪色了。

為了養家,她被迫重返職場。但求職路比想像中更殘酷——面試時,雇主要不嫌她「資歷過高」,要不擔心她「需要請假照顧孫子」。最後只能在小女兒的公司擔任行政助理,薪水勉強打平開銷。遇到突發狀況,她得變賣衣服、家具應急。那些原本有溫度的舊物,一件一件被標價、被搬走。這是她退休前從未想過的場景。

(註:Rhonda Abbott為美國個案,作為高齡貧窮現象的借鏡參考)

台北的雨季,和那些被遺忘在裂縫裡的人

這不是遠在美國的個案,而是全球高齡化社會的縮影。台北的巷弄裡,也有這樣的故事正在顯影。

根據中央社2025年1月報導,台灣236.8萬戶高齡經濟戶長家庭中,近5成(約118萬戶)落在「最低20%所得組」。儘管台灣法定低收入戶僅占總人口約1.25%,但實際上有大量長者家庭處於「體感貧窮」狀態——他們有房子(可能是鄉下老舊祖厝),所以領不到補助;沒有現金流,所以繳不起帳單。卡在制度的裂縫裡,進退不得。

根據貧窮率定義(可支配所得低於中位數60%),台灣高齡者貧窮比例約33%,相當於每3位長者就有1人處於貧窮狀態。以2025年65歲以上人口約470萬人計算,推估約150萬名長者將在晚年面臨「醒著的每個瞬間都在勞動」的困境。這些人被困在制度的夾縫中,像一張被壓在相簿底層、再也不會被翻開的照片。

「案母變案祖母」:貧窮像顆粒感一樣,一代傳一代

PTT網友有句話說得直白:「養兒防老觀念已死,現在是防兒啃老。」台灣扶養比急遽惡化,根據國發會推估,2040年(約15年後)將變成每1.5位勞動人口扶養1位老人,到2070年總人口將降至1,497萬、工作人口僅剩970萬。

流沙中年夾在「上要奉養父母、下要照顧啃老兒女」的困境中,根本無力為自己的老後存糧。就像一台老相機,快門還能按,但過片齒輪早就磨損了——你知道底片還在轉,但不確定它什麼時候會卡住。

社工界有個殘酷的詞彙:「案母變案祖母」——受扶助對象從母親變成祖母,貧窮像底片的顆粒感一樣,代代相傳、揮之不去。Rhonda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,更多的是那些在便利商店、速食店打工到深夜的白髮長者。他們沒有選擇權,只能用僅存的體力換取微薄薪資。那些畫面,逆光、昏黃、模糊不清。

放下身段,或者封印在暗盒裡?

74歲的台灣長者孟常珍曾說:「上天關了一扇門,絕對會為你開啟另一道窗,但前提是你必須放下身段。」她重返職場擔任門市店長,用行動證明高齡者仍有價值。

但更多人面對的現實是:就算放下身段,市場也不一定要你。就像一捲拍壞的底片,就算你願意重新沖洗,顯影液也無法讓那些過曝的畫面重新對焦。

這場高齡貧窮風暴,不只是個人理財失敗,更是整個世代的集體困境。當通膨、低薪、高房價成為常態,「存一千萬也不夠退休」不再是危言聳聽。下一個走向這條路的,可能就是你我。

至於那些還沒顯影的未來——

我想,那應該是下一捲底片的事了。